德国，远不止啤酒和香肠。拥有55处世界文化遗产、30万公里认证徒步道、7.6万公里骑行线路、1500多种香肠和5000多种啤酒的这个国家，正等待中国游客从"蜻蜓点水"走向"深度体验"。


主持人：请您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？是什么契机让您深耕德国文旅领域，一坚持就是近四十年？

李朝晖：我是德国国家旅游局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李朝晖。1988年大学毕业后进入旅游业，至今已近40年。前十年做德语地区入境游，1998年转做出境游三年，之后赴英国留学。2004年恰逢德国国家旅游局北京办事处（2001年成立）在中国招聘代表，加上我本身对市场营销很感兴趣，就加入了进来，2012年起带领北京办事处团队至今。

这一路走来，我经历了中国旅游业的发展和壮大。将近40年前，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中国人能这么自由地出国旅行，现在看到这么多中国游客走出去，非常感慨。这份工作不光是职业，更通过中德文化交流让自己获得了滋养和成长。

主持人：如果用三个词来描述德国，您的第一印象是什么？

李朝晖：丰富深厚，严谨而不失浪漫。说到丰富和深厚，德国的自然资源和人文资源都非常丰富，历史也比很多国家更复杂，恰恰体现了它的深厚。德国人一向以严谨著称，工作中时刻能体会到，但严谨不等于死板——德国人浪漫起来也非常浪漫。

很多人对德国的印象是刻板的，因为没有深入了解过这个国家、没有跟它的人民真正打过交道。但通过深入交流和接触，你会发现德国人骨子里非常浪漫。


主持人：在您经手的推广活动中，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、特别有成就感的幕后故事？

李朝晖：第一次大型推广是2006年德国世界杯。我们2005年就开始和CCTV5合作策划"德国行动"项目，邀请18对情侣去德国，将近100人的团队奔赴12个主赛场城市做真人秀竞赛，通过寻找当地著名景点进行淘汰，最终获奖情侣可以去柏林观看世界杯决赛。当年流量非常好，从数据上明显看到2006年起赴德国的游客快速上涨。

另一个印象深刻的是在纽伦堡参加Germany Travel Mart（德国旅游交易会）。纽伦堡在二战中被大规模摧毁，战后基本按原样重建。我们正好赶上当地灯光节，市中心山顶上的城堡通过灯光讲述故事，整个城市变成灯光的海洋。更巧的是，主办方专门为5月参会的我们在市政厅庭院里做了一个小型圣诞市场，喝着热红酒，真的有圣诞氛围。很多旅行社朋友去过之后都说，原来圣诞市场这么好玩。圣诞市场是德国有600年历史的传统民俗，类似中国春节前的年货集市，从11月下旬一直延续到圣诞节前，柏林、慕尼黑、科隆等大城市的个别市场甚至延续到12月31日。冬天最冷的时候，那里反而人满为患，大家聚在一起会朋友、喝酒，是非常好的体验。

主持人：这几年中国游客赴德国的需求，跟早些年相比有哪些变化？

李朝晖：变化非常明显。早些年德国只是"欧洲五国"（德法荷比卢）或"欧洲十国"中的一站，游客蜻蜓点水，法兰克福、慕尼黑、科隆每个地方待两个小时，市政厅打个卡、教堂拍张照就走。现在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德国一地深度产品，有的大环线长达17天、18天，能去到德国真正有名的大城市和历史古镇。

还有主题类产品，比如专门去德国听音乐会——德国古典音乐非常有名，电子乐也起源于德国，重金属音乐同样有深厚传统。消费者愿意为这类主题旅行、深度旅行买单，说明需求在升级。

主持人：德式生活和中式生活有哪些不同？


主持人：除了慕尼黑、法兰克福这些知名城市，您有没有私藏的小众宝藏目的地？

李朝晖：太多了。首先大城市本身就值得细走，慕尼黑、柏林走三天也只是走马观花。其次大城市周边有很多漂亮小城，比如法兰克福附近的威斯巴登（温泉和赌场）、美因茨，以及50公里外的吕德斯海姆（莱茵高葡萄酒产区）。

我个人特别推荐班贝格，离纽伦堡仅二三十公里，城铁半小时可达。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古城曾经的主教在神圣罗马帝国非常有权势，我形容它像"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，美而不自知"——很多人不知道，但真的非常漂亮。它就在慕尼黑到法兰克福的主流动线上，不去有点遗憾。

还有亚琛，靠近法国边境，是查理大帝加冕的地方，德法意共同的祖先所在之地，很多旅行团还没去但已经开始有了。中部和东部更不用说——魏玛、埃尔福特、哥斯拉、奎德林堡，都跟德国早期历史密切相关，保留得非常好。

南部大家都去新天鹅堡，但从慕尼黑到富森的路上错过了很多精彩。比如林德霍夫王宫——建造新天鹅堡的那位国王真正居住的地方，也是世界文化遗产；旁边岔路进去是维斯朝圣教堂，洛可可风格的典型代表作；中途可以在上阿玛高（壁画小镇）打尖，这个小镇每十年演一次耶稣受难剧，演半年，全世界几百万游客专门来看。

德国城堡有说2万多座的，也有说近3万座的。新天鹅堡最有名，据说是迪士尼logo城堡的原型。但离斯图加特往南一个半小时车程的霍亨索伦城堡，是普鲁士家族的城堡，在山顶突兀而起，非常雄伟——如果说新天鹅堡像纤细秀丽的公主，霍亨索伦就像雄壮的帅哥。袁弘和张歆艺的婚礼就是在那里办的，王子本人都还记得这件事。

还有瓦尔特堡，在德国中部图林根地区，是在新天鹅堡之前最早进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德国城堡，在历史和文化上有特别意义。德国共有55处世界文化遗产。

主持人：中国游客想体验亲近大自然的户外活动，有哪些推荐？

李朝晖：大家印象中德国是工业之国，自然可能不怎么样，其实恰恰相反。德国1/3的国土面积都是受保护的，有130多个国家公园、自然公园和生物保护区。最推荐的是徒步与骑行。

德国有认证的徒步步道30万公里，近259条认证线路——认证意味着有标识、有相应设施和保护措施，还有志愿者专门更新标识。徒步在德国是非常受欢迎的日常运动，朋友生日送一趟徒步旅行是很常见的事。黑森林就有特别有名的五星徒步线路。

徒步产品有很多层级，不一定是硬核徒步。可以有一日游的轻松徒步加到普通旅行团产品中，门槛相对较低；硬核玩家也有对应的产品。德国的徒步导游考试很难，不光要认路，还要了解地区的植被、动植物、地理构造、地貌和地质景观原理，不是带你走一圈就结束，而是通过徒步了解身边的自然。

骑行同样发达，有76000多公里认证骑行线路，考虑安全、交通繁忙程度等因素，每年都有认证，还分碎石路、山地、公路等不同类型和难易程度。德国还有专门接待骑行爱好者的酒店联盟（Bed & Breakfast），提供洗衣机、修车工具，前台人员也熟悉骑行产品能给建议。甚至有专门公司帮你运行李——早上出发，骑到目的地时行李已经运到下一站了，产业链非常完善。

主持人：德国东部的旅游特色有哪些？萨克森最近好像也比较热门。

李朝晖：东部旅游资源同样非常丰富。早些年不太发达，主要原因是航班枢纽都在法兰克福和慕尼黑（西部和南部），限制了洲际游客。现在柏林每周有海航直飞，数据显示活力越来越好。柏林往南一走就是萨克森州。

我最喜欢的德国城市之一是德累斯顿——德国的浪漫巴洛克之都。从柏林出发可以走一圈：德累斯顿、梅森小城，喜欢手表和手工艺的可以去格拉苏蒂（朗格表就出产于此），然后到莱比锡——大家知道的法兰克福书展，最早最有名其实是在莱比锡，两德分开后大展才挪到法兰克福，莱比锡也是展会业的起源地。

再往西是图林根州的魏玛、埃尔福特（保存非常好的中世纪古城）、耶拿，还有萨克森-安哈尔特州的德绍——包豪斯的重要所在地。

主持人：德国的工业文明世界遗产有什么特别之处？

李朝晖：德国55处世界文化遗产里，除了常见的宫殿、修道院、教堂、历史古城、博物馆和自然类，还有一类叫工业文明世界遗产。最有名的是鲁尔区的煤矿，关闭后转型为文化场所，2010年还被评为欧洲文化之都，红点设计博物馆也在那边。包豪斯起源地的法古斯工厂（最早的玻璃转角建筑）现在还在运作。中青旅这栋大楼就是德国设计师设计的，我一来就觉得特别亲切。

我曾经说过一句简单的话：德国样样有——要文化有文化，要自然有自然，要工业文明也有。德国是一个被低估的目的地，可以好好再挖掘挖掘。

主持人：提到德国美食，大家想到的就是猪肘、香肠、啤酒，实际情况是怎样的？

李朝晖：这没错，但是刻板印象，也跟大家一开始就到慕尼黑有关。烤猪肘是南德慕尼黑的特色。但德国香肠有1500多种，啤酒有5000多种，差别非常大。慕尼黑白香肠、法兰克福煮香肠、纽伦堡烤香肠，种类大小和内容都有差别。

德国也有清淡饮食。每年4月下旬到6月26日左右是白芦笋季，非常清淡，产地不同味道有区别，过了某一天就戛然而止，季节性非常强。法兰克福的特色不是肘子，而是绿酱汁（用六七种香料融合，类似意大利青酱），经典搭配是煮土豆加煮鸡蛋，我一般再配一个炸猪排。法兰克福的经典饮料也不是啤酒，而是苹果酒——用蓝罐子装，有点酸，度数不高，有原汁，可以兑气泡水，有专门的杯子和罐子。有中国媒体朋友去法兰克福苹果酒馆点啤酒，酒保正色说："我们餐厅从18几几年成立以来，没有卖过一滴啤酒。"

主持人：德国人为什么这么爱喝啤酒？5000多种啤酒是怎么来的？

李朝晖：这有历史渊源。中世纪或更早的时候，人们不知道煮开的水可以杀菌，一喝水就生病，但发现喝啤酒不生病，啤酒因此成了他们的"桶装水"。当年运输不便，啤酒都是本地消费，每个地方就出现了自己的啤酒品牌，相当于"桶装水品牌"，所以品种这么多。纽伦堡中世纪文献记载，纽伦堡人一年平均喝掉500升啤酒——你把它想成水就可以理解了。当时法律规定两岁以上小朋友可以喝啤酒，两岁以下喝煮开的啤酒（度数更低）。

德国有500多年历史的啤酒纯净法，是全世界第一个食品法，规定啤酒只能用大麦或小麦、水、酵母和啤酒花四样原料，加别的东西就不纯了。酿造工艺分上层发酵（如慕尼黑白啤酒，麦香清甜）和下层发酵（如Lager，比较清淡）。朋友们去德国，每到一个地方点local beer不会踩坑，只是度数相对较高。

女生特别推荐科隆啤酒（Kölsch），科隆人称之为"啤酒中的香槟"，非常清亮清爽，用细长玻璃杯装，一口两口就能喝完。喝完服务员会自动续杯另外算钱，你不说"不要了"他就一直续。随时喝到最冰爽的啤酒很过瘾，但也很容易喝多。隔壁杜塞尔多夫的叫老啤酒（Alt），颜色很深，完全不一样。

主持人：您参加过慕尼黑啤酒节吗？除了啤酒节还有什么特色节庆？

李朝晖：参加过两次。慕尼黑啤酒节每年9月倒数第二个星期五开始，延续约16天，一周后斯图加特啤酒节也开幕，同样持续这么久。慕尼黑场地有26个啤酒大棚，外面还有过山车等游乐设施，像欢乐谷一样。2000年我被邀请作为中国代表参加啤酒节前的花车游行，和慕尼黑旅游局局长、德国旅游协会主席同坐第二辆花车，要求穿中国传统服饰，还发了一篮子糖果往人群中撒。后来局长解释，撒糖果是为了让小朋友去抢糖果而不要靠近拉车的马，很用心也很温暖。

如果慕尼黑订不到位子，斯图加特啤酒节同样好玩，还能赶上十一黄金周。纽伦堡也有类似活动，叫"古城节"，在8月份。其实这些啤酒大棚和乐队一年都在各地巡游。

其他节庆也很多。刚才提到的圣诞市场是一个。音乐节特别多。我亲身体验过一个好玩的——德国中部哈兹山脉的女巫节，每年4月30日，当地人化妆成女巫、巫婆cosplay游行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装饰着女巫元素，窗户坐着女巫、树上飞着骑扫帚的女巫，非常有意思。还有莱比锡的哥特和巴洛克节，街上一批人穿巴洛克锦衣华服，另一批人是暗黑哥特风，也挺好玩的。

主持人：家庭带小朋友去德国，有哪些轻松的路线推荐？

李朝晖：德国城市里很多适合小朋友的地方。柏林有很多博物馆和绿地。慕尼黑的德意志博物馆（工业文明博物馆）特别好，原来是私人收藏，涵盖矿山、飞行、音乐声响等领域，里面有很多针对小朋友的免费体验活动，有导游带你从最早的带翼种子讲人类飞行梦想，还有教你弹琴、体验管风琴的工作坊。我自己在里面逛了一整天，真的能学到很多。

汉堡有火车模型世界，一对兄弟从业余爱好做起，模型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事业，常年排在德国百家景点第一，不光小朋友喜欢，大人也很喜欢。还有欧洲公园，很多去过的人说不亚于迪士尼。大一点的孩子可以带去徒步或国家公园。

主持人：情侣或闺蜜一起去，有哪些拍照打卡、慢节奏闲逛的路线？

李朝晖：闲逛的地方很多，比如罗滕堡（Lonely Planet封面城市）、拜罗伊特（全世界瓦格纳歌剧迷的"麦加"），这些古城保留得非常好，喝咖啡吃东西都方便。大城市也有小众区域，比如慕尼黑的艺术区，有点像北京的798，但很多人不知道。我个人喜欢逛博物馆，每个博物馆都有咖啡厅，纪念品商店的东西都跟主题相关，在别的地方买不到。

主持人：历史爱好者和中老年朋友，有哪些推荐？

李朝晖：德国各大城市都有非常好的博物馆。德国是联邦国家，以前分成各种小国家，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收藏，都非常好。但逛博物馆其实体力要求很高，慢慢走走停停其实很累。所以对中老年朋友，我的建议是一定要有取舍——你不能什么都要，既要又要还要，时间和精力都有限，选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才是关键。


主持人：第一次去德国，签证和境内交通有哪些新手容易入坑的细节？

李朝晖：先说签证。大家一直觉得德国签证很难办，我可以不谦虚地说，我可能是国内了解德国签证第一人——我跟德国签证官直接打交道，一起做培训和签证问题讲解，做过几十次。我的结论是：德国签证特别简单，核心就是四个字——真实完整。真实是第一位的，作假是零容忍。

主持人：签证之外，境内交通和自驾有什么避坑建议？

李朝晖：先说自驾，送签时一定要附上驾照的公证（国际认证），否则材料不完整。德国租车很方便，全境没有高速费，很多路段不限速（限下限约130迈）。但要严守交规：严禁右侧超车、不能低于限速、不要长期占用超车道。德国高速车速200迈很常见，不守规则非常危险。

主持人：不自驾的话，城市间和城市内怎么走？

李朝晖：火车很适合一两个人出行，大城小镇基本都覆盖，常与城铁、地铁交汇。住宿建议选火车站或公交地铁附近。城市内推荐买welcome card / city card（城市卡），一天或多日通用，省去复杂的地铁、公交买票。坐公交旅行会有跟当地人融为一体的连接感，比坐大巴远观更有沉浸感。

主持人：德国当地有什么性价比高、适合送朋友的伴手礼？

李朝晖：德国其实也产葡萄酒，有13个葡萄酒产区，雷司令闻名全球。机场的酒吧价廉物美，在海关允许携带的容量内，十几欧元就很不错，很适合送人或自己喝。还有当地土特产点心、博物馆的特色纪念品——这些只在该博物馆有，别处买不到。很多文创很有设计感，比如历史博物馆的橡皮擦，写着“你可以擦掉错误，但擦不掉对美好生活的回忆”。


主持人：中青旅和德旅局有哪些合作产品？未来会推出哪些新主题？

李朝晖：德国国家旅游局设计过150多条主题线路，其中“童话之路”去年迎来协会成立50周年，“浪漫大道”从维尔茨堡经众多中世纪小城一直到富森（新天鹅堡所在地），日本、巴西都复刻过这条线路。中青旅也推出了黑森林亲子徒步、滴滴湖游船等产品，都得到德旅局深度认可。

德旅局全球按主题推广，今年主题是城市与文化、德国美食美酒（明年延续），还有自然户外、音乐文化（明年是贝多芬去世250周年）。未来会与中青旅在亲子、户外、深度文化（古典音乐线路）上深化合作。

主持人：给第一次去德国的人，最重要的建议是什么？

李朝晖：第一，先明确自己感兴趣哪一类；第二，要有取舍——假期有限，不能什么都想要；第三，不要每天换地方，建议在两个相距不远的城市各住至少两晚，以放射状一日往返周边，省去每天搬行李的辛苦。人少的话，租车自驾也是很好的选择，德国是世界上租车最方便的国家之一。